林樹欉,1932 年生於宜蘭冬山;年輕時,在貧困艱苦環境中,憑藉自身努力考上台灣大學牙醫系,執業期間,和陳泉福、黃英武等人議論政治,就被誣陷為「生活促進會」成員,翻譯王育德《台灣苦悶的歷史》,幾句批評的話,即被誇大為秘密推行台灣獨立運動。

沒有任何行動下,僅用荒謬的「預備」為由,林樹欉 1969 年經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以《懲治叛亂條例》第 2 條第 3 項「預備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」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。

因獨裁者蔣介石於 1975 年的死亡,林樹欉因減刑於 1976 年提前釋放。不過,這個白色恐怖時期的「違法判決」,直到 2019 年才由促轉會公告撤銷。

讓人不捨的是,因黨國體制的顢頇、罔顧人權,一個人整整 50 年的生命,就莫名其妙地被耽誤了,而且不只他一個人。

#苦讀與重考終成醫師

林樹欉,1932 年出身於宜蘭羅東郡東山(今宜蘭縣東山鄉),林樹欉的家境不是很優渥,四歲時母親過世,由舅舅扶養長大;雪上加霜的是,當林樹欉就讀公學校時,太平洋戰爭爆發,讓林樹欉家原本就吃重的經濟負擔更大,林樹欉的童年常常過著躲美軍空襲,搶物資的日子。

根據林樹欉的回憶:「當時 B24 轟炸機常常就在海岸那裡巡邏,當時所有人都躲在樹下面看,常常就是美國空軍過來空襲,根本沒讀到甚麼書。」

終戰後,中華民國政府「接收」變成「劫收」台灣,戰後的台灣,民不聊生;林樹欉為了生存,只好中斷學業,開始四處打零工賺錢。最後,在親戚朋友的牽線下,林樹欉找到牙醫診所的助理工作,林樹欉在診所製作齒模,邊打工邊學技術。

這份工作讓林樹欉又燃起對生命的希望,在戰火下的小孩,是沒有「夢想」的;但在工作的過程中,林樹欉立志成為牙醫,從這一刻起,他的戰爭創傷才算是稍稍撫平。

林樹欉說:「我決定一邊工作一邊苦讀,工作完晚上十點,回到家我看書到十二點才睡。」

林樹欉還為了牙醫師國考,跑到台大牙醫系旁聽一年,林樹欉回憶道:「口腔診療學是很困難的,高中畢業很多人去考,都沒辦法,那時講到台大比較出名,就在那裡租房子好好讀書。」

經歷苦讀與無數次的重考,林樹欉終於達成他的夢想,在宜蘭羅東開了一間牙醫診所;但林樹欉之後的命運,卻也因為這間診所而改變。

#莫名遭到逮捕

林樹欉開設診所,在羅東當地小有名氣。一日,林樹欉在台大認識的同學陳清山、陳泉福、黃英武來他執業的診所找他。

老同學相聚,林樹欉很開心和這群老同學閒話家常。林樹欉回憶道:「當時就邊講邊吃,我就發牢騷閒聊『我們台灣人真可憐,都被外來政權統治,台灣人都不瞭解本身的歷史,唉!』」

1968 年4 月 26 日,林樹欉的診所來了大批警察,說是要調查林樹欉涉及「政治案件」,林樹欉一臉茫然,就這樣不明所以被押到宜蘭調查局,壓到了調查局,林樹欉看見了陳泉福、黃英武,還沒回神,三人就被調查局的特務拳打腳踢。

林樹欉回憶道:「我就在那裡被刑求被打,躺在那裡被踢,我也不知道為何這樣。」後來才知道,原來是林樹欉在工作之餘翻譯了一本王育德的《台灣苦悶的歷史》。

《台灣苦悶的歷史》裡面有這麼一句話:「台灣人真可憐,都被外來政權統治,台灣人都不瞭解本身的歷史」。調查局特務循線黃英武,陳泉福,最終把林樹欉緝捕到案。

根據解密的檔案顯示,1967 年爆發「全國青年團結促進會事件」,特務接收命令拘捕所有「具有台獨意識的青年」,抓人原則就是「寧可枉殺,不可錯放」,稱為「靖台專案」。

很不幸的林樹欉就是其中一位。當局指控林樹欉那天的聚會,是為了要「組織政黨」,林樹欉翻譯的文章是要拉黨結派「推翻政府」。

林樹欉回憶道:「判決書喔...很多事都是羅織的,我當時說不是,但是他們也不聽,連自白書都是他們編造的」,最終,林樹欉以《懲治叛亂條例》第2條第3項「預備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」判處有期徒刑12年。

#囹圄時光

林樹欉遭關押在景美看守所(今景美人權園區),在關押期間,林樹欉被要求到醫務室替他人治療牙疾,強迫勞動。

當時的醫療是稀缺資源,所以許多調查局的特務,軍官都會攜家帶眷給林樹欉「看病」,林樹欉即使不願意也無從拒絕,在台灣蔣氏政權獨裁極權專制的年代,什麼都是黨的,黨國脅迫著一切,包括林樹欉身上的技術也是。

1972 年,林樹欉遭移監綠島管訓監獄,他的工作一樣,就是治療牙齒。

林樹欉回憶道:「當時黃華(獄友)他牙齒痛的唉唉叫,我就用機器慢慢地挖慢慢地挖,他就是急性齒膜炎,島上的醫生都不會處理,都只開止痛藥給他吃。」

1975 年,蔣介石過世;林樹欉獲得減刑三分之一,1976 年 4 月,終於釋放,釋放的那天,林樹欉感觸很深,終於要離開這個莫名被關押的地方了。

「我出獄的時候叫了一部計程車,要他繞監獄一圈;司機說:『那裏都是關思想犯的欸』我笑笑不回他,因為我就是剛剛從那裡出來的。」他回憶道

#重獲自由卻無法從醫

林樹欉出獄後,原本想繼續他的牙醫師生涯;但政府不可能讓林樹欉繼續工作了,就算林樹欉提出想去日本進修,也被無情駁回。「曾犯內亂外患者,不得從事醫師,以上人等取消資格。」

直到 2003 年林樹欉向監察院提出陳情,最終政府才承認剝奪林樹欉的牙醫師資格不法,正式恢復他的資格,這時候,林樹欉已經 71 歲了,要再執業是不可能了。

面對他自身曾被黨國關押的苦難,以及他再也無法回復的那些被剝奪的青春與志向。林樹欉認為瞭解過去,才能面對未來。

他說:「過去四百年,外來政權都不教台灣的歷史。我要告訴年輕人,要了解台灣的過去,只有了解自己的歷史,才懂得如何面對未來。」